爱上铜锣湾
2023-04-1217:57
铜锣湾的声音，总是停不下来。大楼空调机的嗡嗡声，路上的公交车低沉的引擎声，小汽车车轮在路面上滚动的声音，载货的平板车的咯哒声，叮叮车车轮磨擦铁轨的声音，红绿灯辅助设备哒哒的紧凑拍子声，各种语言的人声，混杂在耳朵里。好像是一座声音博物馆，展品就铺在大街上，延绵几公里不绝。
各种气味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鼻子里。奶茶的味道，飘过来的面包房的刚烤好的点心，茶餐厅的饭菜的香味，浓郁的咖啡，混上空气里的湿潮味道，交替的飘忽在空气里。
看到的，更是丰富。到处都是字，到处都是吸引人的图片。招牌的霓虹，马路上凸起的行道指示，还有大大的「望左」「望右」，促销的牌子，电线杆上的政府告示，争相要获得你注意力的公交站牌，设计精良的墙上的菜单，还有小店里面各处都有小纸条。他们都在跟你说话。这是一个不发出声音却充满对话的世界。我有的时候感觉香港这么嘈杂的原因，不仅是声音、人流，更是各种文字，各种信息，让我们的脑子一直处在模式识别的全速运行状态。如果脑子有 GPU 芯片的话，我相信我到了香港脑子的风扇就开始嗡嗡地开始全速运行。
连触觉都比其他城市丰富。走在人行道上，一阵从百叶窗里面吹出的空调的热风，一阵从便利店吹出的冷气，贴着身体飞驰过去的公交车卷起的气浪，对面的人流的走过带带在脸上的风，都在身体上留下感觉。同时也不要忘了空调的水，会时不时滴在头上，脚下各种凸起的盲道，都让人把触觉打开。。。总之，就是什么都在动，什么都在变，什么都在向你招手希望获得你的注意力。在大楼里面，垂直交通如此繁忙，一些地方需要扶梯换电梯，电梯再换扶梯。各种连廊，把大楼们连在一起。对于我这个模拟城市迷来说，换乘地铁，换行连廊，换电梯，换公交，按着一个个清晰的路牌在这个城市里面走动，是一种极大的智力满足，也充满乐趣，如同一个孩子进入了真实的乐高世界。香港又是市井的。杂货店里，有勤劳的小工拖着小车送货，有阿姨坐镇收银，餐厅里面有服务员穿梭，还有建材店，钟表店这些在大陆很多城市都从市中心消失的小店穿插其中。大家各司其职 ，井井有条，好似一个精密的大机器里面的一个个零件。
香港的个性鲜明，随便一张照片，如果是香港，我们绝不可能认错。横竖的霓虹灯招牌上用正楷，或者北魏楷书大书牌匾。楷书是这个城市的核心气质。各种颜色的，大小的楷书，写在招牌上，写在小纸条上。地铁点缀了宋体的站名，道路标牌又是黑体，但这些汉字都个性鲜明，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牌子，不是上海的，不是新加坡的，这就是香港的。
香港的茶是烫的，粥是烫的。在全球的食品温度频谱中，最冰的城市我不知道，但最烫的一定是香港。这的叉烧，甜品，奶茶，点心，都摆在街边的橱窗里，把照片挂在门口高处，似乎是一种水果摊式的陈列，让人一览无余，身体里的小馋虫被勾引得蠢蠢欲动。香港在小小的一个地方塞进去了那么大的世界，二三十个餐馆垂直叠在一幢楼里面，地底下到处挖空放进去装修精致的小店。伊斯坦布尔的居民围绕着清真寺过集体生活，而香港人的集体生活就在街道上，在一幢幢高楼的小间里面。人们如同甜蜜的大苹果里面爬行的小虫。只有香港，最像纽约。破破的，挤挤的，却又如此迷人。大千世界，却又集于一处；方寸之间，却有各种可能。
再新的大楼，经过五十年外立面风雨的冲刷也破败不堪，再名贵的衣服穿了 20 年也无法不显出老态。铜锣湾失去了最繁盛时候的光鲜，像一个老人一样，看着年轻人在西九龙，在其他新兴的区域派对，却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
我对香港的情感，从十几年前的仰视，变成现在的平视。仰视的时候，她是香港，我是我，总有距离。我对她百般挑剔，一直无法感觉到特别亲切。而现在，以一个「可以居住的」城市的标准去打量她，看着铜锣湾破破拥挤的高楼，到处都可以吃到的好吃的，方便得可以步行的各处活动，反而亲切感油然而生。即便是破破烂烂，依然舒适，如同自己心爱的破沙发，可以蜷缩在上面，度过幸福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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