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宏進（非小号传媒特约稿）

香港区块链协会共同主席

一

要说这个时代什么最值钱，答案可能不是石油，不是黄金，甚至不是技术本身——而很可能是“新词”。

我入行这些年来，亲眼目睹了一个规律：在加密世界，概念创新比技术创新来钱快得多。这绝非调侃，而是一部用真金白银写就的行业编年史。

最早的时候，“区块链”三个字本身就够唬人了。紧接着，“哈希值”、“非对称加密”、“共识机制”——这些词从密码学教材里被拽出来，扔到大众面前，每一个都像是外星文明的密码。圈外人看得一头雾水，圈内人讲得眉飞色舞。但真正把造词运动推向高潮的，是那批带着金属质感的动词：“挖矿”——明明只是电脑在跑算法，非说得跟扛着镐头下井似的；“工作量证明”（PoW）——听上去像是工人阶级的劳动勋章，实则是显卡在疯狂烧电。你不得不佩服这些造词者的才华，他们硬是把一串代码的运行包装成了一场数字淘金热。

如果说早期造词还带点技术极客的浪漫，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就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加密圈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每月必有新词，有新词必有大作。有人做过统计，这行当每个月都会冒出一个你从未听过的新概念，而每一个新概念的诞生都遵循着一套精确的流程：先造词，再制造焦虑，“不跟上你就落伍了”，然后发币，紧接着币价随着新词的热度一路疯涨。等到新词的热度再也推不动币价的时候，暴跌如约而至，大部分币种就此归零。

这一幕一再重演，从不缺席，只是主角换了个新词。

想想“ICO”这个词吧。2017 年，这三个字母就是印钞许可证。随便一个团队，写几页白皮书，取一个带“链”字的项目名，就能在几小时内融到几百上千万美元。那时候的投资逻辑简单到荒谬：不是看技术，不是看团队，而是看谁抢到了额度。那一年，全球 ICO 总融资额突破 56 亿美元，EOS 在 2018 年的 ICO 募资规模达到 42 亿美元。比特币在 2017 年 12 月冲上 19,783 美元的历史高点，整个加密市场总市值突破 7000 亿美元。2018 年 1 月，coinmarketcap 上列出的代币数量超过 1,300 个，其中绝大多数是 ICO 项目。然后呢？2018 年，潮水退去，满地狼藉。比特币跌回 3,200 美元，市值蒸发超过 70%。99.9% 以上的 ICO 项目归零，全球监管机构开始围剿，“证券型代币”与“实用型代币”的界定之争至今未休。

你以为大家吸取教训了？没有。因为紧接着“DeFi”来了。“去中心化金融”——多高级的词，一听就是要革银行的命，抢银行的钱。Compound 在 2020 年 6 月推出“流动性挖矿”，把“Yield Farming”变成了年度热词。2020 年夏天，DeFi 协议总锁仓价值（TVL）从不到 10 亿美元飙升至年底的 250 亿美元。Uniswap 的治理代币 UNI 在 2020 年 9 月上线后一路暴涨，到 2021 年 5 月市值突破 150 亿美元，超过了许多传统金融机构的市值。AAVE、SUSHI、COMP 等 DeFi 代币轮番上演十倍百倍的涨幅。然后呢？等到“Rug Pull”（抽地毯跑路）这个新词被造出来的时候，被割的韭菜已经学会用这个新词痛骂项目方了——SushiSwap 的匿名创始人 Chef Nomi 在 2020 年 9 月一次性抛售价值 1800 万美元的 SUSHI 代币，引发币价暴跌约 70%，创造了“抽地毯”这个词最具视觉冲击的注解。到了 2022 年，DeFi 协议总 TVL 从 2500 亿美元的高点暴跌至 600 亿美元以下，无数“矿工”的“农场”化为焦土。

别急，还没完，“NFT”接过下一棒。2021 年，这三个字母把全世界不懂技术的人也拉下了水。加密艺术家 Beeple 的图片拼贴画《每一天：最初的 5000 天》在佳士得拍出 6,934 万美元天价，成为全球在世艺术家作品价格排名前三的大网红；CryptoPunks（发行小图片头像）的总交易额突破 15 亿美元；Bored Ape Yacht Club（BAYC 无聊猿头像）的底价从 0.08 ETH 一路飙升至 120 ETH（约合 43 万美元）。整个 NFT 市场在 2021 年的总交易额达到 250 亿美元，较上年增长超过 2400%。大家争先恐后地学习什么是“铸造”（mint）、什么是“地板价”（floor price）。“稀有度”（rarity）、“白名单”（whitelist）、“空投”（airdrop）——新词学得越快，进场越早，赚得越多。然后呢？到 2022 年底，NFT 市场月交易额暴跌超过 90%，BAYC 底价从 43 万美元跌至不足 3 万美元。CryptoPunks、Azuki，这些词从神坛跌落的速度比爬上去要快的多。

听说过“Metaverse”（元宇宙）吧？当时连扎克伯格都迫不及待地把 Facebook 改名 Meta 了，2021 年 Meta 旗下元宇宙相关业务年度亏损约 100 亿美元。一时之间，“虚拟土地”成了最炙手可热的资产。Decentraland 里的一块虚拟土地卖出了 243 万美元，忽悠人的叙事是“现实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将要在元宇宙里拥有自己的一份资产”；The Sandbox 的 SAND 代币市值一度突破 70 亿美元。现在呢？元宇宙平台的日活用户大幅下滑，虚拟土地价格出现大幅缩水。现在还有人在日常对话中提“元宇宙”吗？

“Web3”？这个词更绝，连个数码后缀都没有，直接成了一个时代的代名词。它到底是什么？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定义。但这不妨碍 2021 到 2022 年间，a16z 一口气募了 76 亿美元投向 Web3 领域。大大小小的“Web3 大会”在全球遍地开花，一场峰会的门票可以炒到几千美元。然后呢？到了 2023 年，你再说自己是做 Web3 的，投资人问的第一句话变成了：“你有真实应用场景吗？”

一套再清晰不过的循环：造词，制造焦虑，发币，拉升币价，新词带动不了应用，币价暴跌，再造词。这中间，最早造词和炒词的人赚得盆满钵满，ICO 时期的早期投资者动辄百倍回报，DeFi Summer 的第一批“农民”年化收益高达百分之几千，NFT 铸造者在数周内获得几十倍的 ETH 回报；而后知后觉的韭菜们惨遭收割，但你千万别急着生气或沮丧，因为当你还没从上一轮的亏损中缓过神来，一个更新的词已经横空出世，再次点燃所有人追新的热情，这一幕又将重演。新韭菜们之所以会源源不断地涌进，很大程度决定性的因素只有一个——因为“新词”又来了。不仅仅是贪婪，不仅仅是愚蠢，而是对“错过”（这都有新词 FOMO）的恐惧。新词意味着新故事，新故事意味着新希望，新希望意味着——这次暴富总该轮到我了吧？

一部加密行业的发展史，如果以钱的进与出来看，就是这一幕在同一剧本下的反复上演。科技创新太苦、太累、太有风险，而造词却可以花样百出、层出不穷。十个项目方里有九个半没有真实技术储备，但没有一个缺少造词能力。这个行业最懂行的不是密码学家，而是词汇玩家。

二

就在你以为加密圈的造词功力已经登峰造极的时候，AI 时代突如其来杀将进来。然后你才发现——跟 AI 圈相比，加密圈的造词能力简直就是业余水平。

2022 年 11 月 30 日，一个叫“ChatGPT”的东西横空出世。从这一天起，新词就不再是按月发布了，而是按周、甚至按天刷新。

如果说加密圈的造词是一套面向散户的收割流水线，那 AI 圈的造词就是一套面向 VC 机构的吸金永动机。前者靠的是 FOMO，后者靠的是“不投你就错过下一个时代”的存在主义恐惧。

让我们来数一数 AI 圈用真金白银浇灌出来的新词战绩。

“大语言模型”（LLM）、“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这是第一波，估值还比较克制，毕竟这是“基础设施”。“提示词工程”（Prompt Engineering）紧随其后，仿佛不说这个词你就不配使用 ChatGPT。到“AI Agent”这个词登场的时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2024 到 2025 年间，AI Agent 从一个学术概念跃升为创投圈第一热词，一夜之间几百家“Agent 公司”冒了出来，每一家都宣称自己将“重新定义工作方式”。投了 Agent 的 VC 们还没来得及消化，新词又来了——“多智能体系统”（Multi-Agent System），意味着不只一个 AI 在替你干活，是一群 AI 在协同。然后是多模态、具身智能、世界模型、空间智能、物理 AI——每一个词都在宣告旧时代的终结和新时代的降临。

2024 年，Inflection AI 在几乎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以 6.5 亿美元被微软收购，创始人团队被整体收编。Character.AI 以 25 亿美元估值被谷歌以类似模式收购。2025 年，Perplexity AI 估值从 5 亿美元暴涨至 90 亿美元，而它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一个带搜索功能的聊天界面。Midjourney 在 2023 年实现 2 亿美元年收入，估值攀升至 100 亿美元——它只有几十名员工。这些公司的共同特征是：烧钱速度惊人，收入模型模糊，但估值涨得比谁都快。

最震撼人心的估值暴涨案例在分分钟刷新人类的认知。OpenAI 在 2023 年 1 月获得微软 100 亿美元投资，估值达到 290 亿美元——而这距离 ChatGPT 发布仅两个月。到 2024 年 2 月，OpenAI 的估值已飙升至 800 亿美元。2024 年 10 月，新一轮 66 亿美元融资将估值推至 1,570 亿美元。不到两年，估值翻了五倍多。而时至 2026 年 3 月 31 日，OpenAI 再次融资 1220 亿美元，一众顶级投资基金和头部大厂挤入其中，使得其投后估值高达 8520 亿美元。

别以为这是 AI 时代的特例，OpenAI 的竞争对手 Anthropic 紧随其后，估值上升的更快更秒杀你的想象力：2023 年初估值 40 亿美元，2023 年底 150 亿美元，2024 年底 400 亿美元。2026 年 5 月 28 日刚刚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超越 OpenAI 达到 9650 亿美元，相比今年 2 月的 3800 亿美元估值，几乎翻了 3 倍！

这哪里是估值，手按计数器都没这么快。

从某种意义上讲，资本的狂热与造词的速度形成了完美的正反馈循环。你造的词越唬人，估值就越高；估值越高，你就有越多钱造下一个词。

加密圈和 AI 圈的造词还有一个微妙差异：在加密圈，新词的寿命以月计；在 AI 圈，新词的寿命以周计。你还在琢磨上一个模型怎么用，下一个已经来了。你花了一个月学习 Stable Diffusion 怎么调参数，Midjourney V7 又跑出来了。你刚搞明白 RAG（检索增强生成）是什么，Agentic Workflow 又成了新风口。

有人说了一句至理名言：“你学的慢不用急，因为还来得及学下一个。”这句话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在安慰你，而是在描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你学的那个很快就被淘汰了，所以你不如直接等下一个。

可问题是，在这种急速迭代的造词狂欢之下，最终能够真实落地的应用到底有多少？

斯坦福大学教授李飞飞在 2026 年 3 月发表的一篇论文，用严谨的学术方法揭露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实：那些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文生图”大模型，在生成看似完美的图像时，本质上做的是“高级拼接”而非真正理解。你给它一句“一个红苹果放在蓝色盘子上”，它生成的画面惊艳无比；但你要是让它画一个从特定角度看到的、满足特定几何关系的场景，它就开始胡编乱造。它不懂什么是空间关系，不懂什么是物理规律，它只是从海量训练的图片数据里找到最接近的像素组合然后缝在一起。说白了，它是一个审美超群的“瞎编大师”——画面漂亮，逻辑全无。

这就是 AI 造词运动背后最大的讽刺：词造得天花乱坠，估值涨得令人眩晕，应用展示得炫酷无比，但当你真的较真去检验的时候，发现底层的“智能”远没有它看起来那么聪明。那些在 Demo 里无所不能的 AI，在面对需要真正理解物理世界的任务时，经常表现得像个不会系鞋带的博士生——能写论文，但不知道苹果为什么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飞。

当然，这不是说 AI 没有价值。恰恰相反，AI 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世界。但问题在于，造词的速度远远跑在了技术真正成熟的前面。每一个新词都像是一场盛大的预告片，把期待值拉满，然后等正片上映的时候，大家发现好像也没预告片那么精彩。但是没关系，稍等片刻，下一个预告片马上开播。

三

这本《走进 WEB4.0》，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诞生的。

“WEB4.0”——你看到这个词的时候，很可能第一反应是：又来一个新词？

你猜对了。这确实是一个新词。但它又不仅仅是一个新词。因为它是一个旧新词（“WEB3.0”）和一个更新词（“AI Agent”）杂交出来的产物。WEB3.0 本身已经是一个被过度使用的概念——它在 2021 到 2022 年间催生了 a16z 的 76 亿美元加密基金和无数大小峰会——AI Agent 则是一个正在极速膨胀的新物种，正在催生新一轮数千亿美元的资本洪流。把这俩搁一块，搅一搅，再加点科技叙事的调味料，“WEB4.0”就出锅了。

两股这个时代最擅长造词的产业潮流，现在汇合到了一起。加密圈造词——发币——拉盘——暴跌——再造词的那套流水线，遇上了 AI 圈造词——融资——迭代——淘汰——再造词的高频生产线。两者一拍即合，接下来几年会发生什么？毫无疑问，新词将多到让你眼花缭乱，叙事将快到让你目不暇接，项目将多到让你无从分辨。

这又会是一场接一场的收割，还是真正的新物种爆发？加密行业从诞生之初就伴随着概念创新——从 ICO 的 56 亿美元狂欢到 DeFi 的 2500 亿美元 TVL 巅峰，从 NFT 的 250 亿美元年度交易到元宇宙的百亿豪赌，每一轮造词都留下了巨量的资本流动和少数赢家。AI 行业则正在经历概念膨胀的青春期——从 OpenAI 的 8520 亿美元估值到 Anthropic 的 9650 亿美元身价，从 Inflection AI 的无收入收购到 Perplexity 的十倍估值跳跃。当这两个领域碰撞在一起，造出的词将前所未有地唬人——但唬人的背后，有没有可能真藏着下一代改变人类生产历史的技术雏形？

我不知道。但我确定的是，如果你想在接下来的科技浪潮中不被淹没，不被收割，不被那些花里胡哨的新词绕晕，你就需要一个稳定的坐标系来确定你的判断力。而建立坐标系的第一步，就是把那些正在被热炒的新词一个个拆开来看清楚——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们从哪里来？它们要把我们带向何处？

这就是本书《走进 WEB4.0》的写作初心。在 WEB4.0 这个超级新词刚刚被造出来的时候，我们不妨先停下来，不急着追，不急着信，不急着投，我们一起先把它的前生今世梳理清楚，把它的底层逻辑拆解明白。

让我们从分析、梳理、解构一系列新词开始吧。

方宏進 2026 年 5 月 28 日完稿于香港

说明：本文是为非小号传媒组织编写并即将出版的《WEB4.0》一书所撰写的序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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